初秋晒枣红，慢忆旧年竹竿摇——故乡院坝里的甜蜜时光(8月23日)

一、枣红初上，秋意渐浓

处暑一过，秋风便像一把温柔的梳子，从山岗上缓缓梳下来，把田里的稻子梳得金黄，把坡上的枣树梳得羞红了脸。初秋的太阳不再毒辣，而是像一位慈祥的老祖母，用暖融融的手掌，轻轻抚摸着每一颗果实。这时候，故乡的院坝里，便铺开了一幅幅红彤彤的画卷——那是晒枣的季节。

枣子从树上摘下来，一筐一筐地倒在竹席上。青的、白的、半红的、全红的，挤挤挨挨地躺在阳光下，像一群刚出浴的孩子，浑身湿漉漉的，眨着眼睛。晒上两三日，枣皮便皱起来，颜色也由浅转深，从淡红变成绛红，最后成了紫红，油亮亮的，仿佛每一颗都包着一小团火。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气息，那不是糖的甜，而是带着山野草木味的甜，是阳光晒透了的甜，吸一口，五脏六腑都跟着暖起来。

二、竹竿摇落，满院欢腾

说起晒枣，便不能不提打枣。儿时的记忆里，打枣是秋天里最盛大的仪式。那根竹竿，早已被父亲的手掌磨得光滑油亮，像一条温顺的蛇，静静地倚在墙角。等到枣子红透了，父亲便把它取下来，在手里掂一掂，笑着对我们说：“走，打枣去！”我们弟兄姊妹几个，便像一群麻雀似的，呼啦啦地围到枣树下。

父亲举着竹竿，朝那挂满红枣的枝桠轻轻一打，枣子便如雨点般落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发出“噗噗”的声响，有的还调皮地蹦起来，滚到我们的脚边。我们弯腰去捡，一边捡一边吃，那刚离枝的枣子，脆生生的，甜津津的，咬一口，汁水迸溅，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。母亲站在屋檐下，手里拿着簸箕，一边笑骂着“小馋猫”，一边把捡好的枣子倒进竹筛里，铺开晾晒。

竹竿一挥，枣雨纷飞，那声音，像是秋天在弹奏一首古老的曲子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，在院坝上洒下斑驳的光影，我们那些小小的身影，便在这一片光斑里穿梭、跳跃。偶尔有枣子落在头上，生疼，却谁也不恼，反而笑得更加欢畅。那是一种属于旧年的快乐，简单、纯粹，像枣子本身的甜，不需要任何修饰。

三、竹席上的岁月，慢慢风干

枣子晒在竹席上，日子也跟着慢慢风干。母亲每天清晨都会去翻动它们，用手把粘连的枣子拨开，让每一颗都能晒到太阳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在抚慰一群熟睡的婴孩。阳光一寸寸移动，枣子的颜色也一天天变化，从鲜红到暗红，从饱满到干瘪，像把整个秋天都浓缩进了小小的果肉里。

我常常蹲在竹席边，看那些枣子在阳光下渐渐失去水分，表皮皱起来，像老人脸上的纹路。但我知道，它们并没有老去，而是把所有的甘甜都封存了起来，等待冬天里那一碗热腾腾的枣粥，或是腊月年糕上那一抹红亮的点缀。晒枣子，晒的是日子，也是盼头。故乡人总是这样，把丰收的喜悦摊在院坝里，让阳光来见证，让风来传扬。

有时候，我会拿起一颗半干的枣子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那股韧劲和甜味，便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。忽然想起，那根竹竿，如今早已不知去向。老屋翻新了，院坝打了水泥地，枣树也因修路被砍掉了。晒枣的时光，像那些被风干的水分，悄悄消散在岁月的深处。

四、枣香犹在，旧梦已远

如今，超市里随时能买到新疆的大枣、山东的冬枣，个个饱满透亮，甜得发腻。但无论多好的枣子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少了那根竹竿的摇动，少了那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少了那在泥土上滚过的尘土气，少了母亲手掌的温热，少了父亲爽朗的笑声。

初秋的午后，我站在城市阳台的晾衣架下，看着竹筛里晒着的几颗红枣，是从老家带来的。它们小小的、皱皱的，没有什么卖相，却让我眼眶发热。阳光斜照，枣影斑驳，恍惚间，我又回到了那个院坝，看见父亲举着竹竿，看见我们笑着奔跑，看见母亲在屋檐下招手，听见那一声声“慢点，别踩着枣子”。

枣红年年有，竹竿不再摇。那些被光阴晒干的，不仅仅是枣子，还有我们一去不返的童年。但我知道，只要枣香还在，记忆就不会风干。每一个初秋，当我在阳光下晾晒这些红枣，便是在晾晒一段旧日的时光，让它慢慢发酵，酿成一壶乡愁的酒，醉了自己，也醉了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