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十一第一批快递到了,我对着满地空纸箱,突然想说说那个不敢拆的包裹
今年双十一,第一批快递在11月3号就到了。我蹲在地上拆了十一个纸箱,却在最后一个没拆的包裹前停住了。那是给去世三年的妈妈买的羊毛袜,下单时手滑多买了一份。空纸箱堆在门口像一座小山,我拍了张照片想发朋友圈,最后全删了,来这里说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想说很久了
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,客厅地板上还摊着七八个拆了一半的纸箱。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刺耳,刚才差点把邻居吵醒——他家狗叫了两声,我赶紧把手里那个泡沫填充袋捏住了。说实话,双十一的快递从11月3号就开始陆续到,到今天已经收了十一件。我把每件都拆了,该挂的挂好,该收的收进柜子,唯独有一个包裹,到现在还没拆封。它靠在鞋柜旁边,牛皮纸色,上面贴着电子面单,收件人写的是我,物品名称写着“羊毛袜 女款 均码”。我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但我不敢拆。今晚蹲在地上收拾这堆空纸箱的时候,突然就觉得,这些话再不说,可能真要烂在肚子里了。所以打开树洞,敲下这些字。
事情要从三年前那个冬天说起
我妈是2023年1月走的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记得很清楚,1月7号凌晨四点十二分,医院打电话来。我赶到的时候,她刚被推进太平间,护士递给我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她住院时穿的那双棉袜,脚后跟磨得只剩一层纱。我拎着那个袋子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,暖气片烫着后腰,窗外是零下六度的北京,天还没亮。我妈生前特别怕冷,每年入秋就开始穿羊毛袜,但从来舍不得买贵的。她最爱逛的是早市上那种十块钱三双的摊位,每次蹲在那儿挑半天,把线头都翻出来看一遍。我工作以后给她买过几次好袜子,她总说“浪费那钱干嘛”,转头又跟邻居显摆“我闺女买的,纯羊毛的”。2022年双十一,我给她下单了一双内蒙产的羊毛袜,深灰色,五十九块钱。快递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医院了,我把袜子塞在她枕头底下,她摸了一下说“挺软”,然后又补了一句“等出院再穿”。那双袜子她始终没穿过。后来我把它一起放进了殡仪馆那个纸棺里。当时我堂姐在旁边小声说“别放东西了”,我没听。我就想她脚底下能暖和一点。
今年双十一,10月31号晚上付尾款那会儿,我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。购物车里全是日用品,洗衣液、抽纸、厨房湿巾,凑来凑去差二十多块钱免运费。手指头在屏幕上瞎划拉,不知道怎么的就点进了那家卖羊毛袜的店。一模一样的链接,还挂在首页,五十九块钱,深灰色。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分钟,然后点了“加购”,数量选了两个。付款的时候我甚至没犹豫,那会儿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,离优惠券过期还剩两分钟。买完我就睡了,第二天上班忙得脚不沾地,也没再想起来这事。直到11月3号下午,快递员打电话说“你有几个件在丰巢柜”,我去取的时候才看见那个牛皮纸盒子。物品名称写得清清楚楚。我当时站在小区丰巢柜前面,风挺大的,梧桐树叶子哗哗响,手里攥着那个盒子,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后来我就拖着,一直拖着
快递是11月3号取回来的,今天都11月6号了,盒子还在鞋柜旁边。中间我女朋友小周来家里吃饭,看见了问了一句“这谁的快递”,我说“我的,还没拆”。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。她不知道我妈的事,我们在一起才八个月,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讲这些。昨天我表姐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们家今年双十一买的东西,堆了半张沙发。群里几个姨妈都在说“还是年轻人会买”“我也得再去下几单”。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。其实我想说的是,我也买了,但有一件我永远用不上。那天晚上我把那个牛皮纸盒子翻过来看了看,面单上打印的日期是11月1号,发货地是内蒙古赤峰。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一个工厂女工把两双深灰色羊毛袜装进袋子,贴上面单,扔到传送带上。她不知道这双袜子会到谁手里,也不知道其中一双永远不会有人穿。想到这儿我鼻子有点酸,但又觉得矫情,硬生生憋回去了。
今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,碰见住楼上的李阿姨。她正拆一堆快递,见我拎着垃圾袋,顺嘴说了句“小陈今年没少买啊”。我说“还行,都是日用品”。她又说“你妈以前双十一也老买袜子,十块钱三双那种,我记得可清楚”。我笑了一下说“是啊”,然后赶紧拐进楼道。进了电梯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按楼层。李阿姨不知道我妈走了,她去年才搬来,跟我妈就打过几个照面。但她说“你妈以前双十一也老买袜子”这句话,像根针似的扎了我一下。我回到家,把鞋柜旁边那个牛皮纸盒拿起来,放进衣柜最上层了。眼不见心不烦,我是这么想的。但刚才收拾空纸箱的时候,低头一看,发现衣柜最上层那个盒子还在那儿,透过柜门的百叶缝隙能看见一角牛皮纸。我就蹲在地上,对着那一堆空箱子,突然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。
那件事之后我就不一样了
其实我平时不是个爱矫情的人。在公司做运营,每天跟数据打交道,给同事发消息都是“收到”“好的”“马上改”。上周部门开复盘会,领导说我这个月转化率掉了两个点,让我“找找原因”。我当时想说“双十一流量波动大,全行业都这样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说了句“我再优化一下”。你看,我连这种话都不愿意解释,更别提跟人说“我给我妈买了两双羊毛袜,其中一双不知道该寄到哪儿”。
但今天有点绷不住。晚上九点多,我把拆完的纸箱一个个压扁,用美工刀划开胶带,叠成一摞准备明天扔。纸箱摞起来快有半米高,我拍了张照片,打开朋友圈,打了几个字:“今年双十一战绩,全是纸箱子。”准备点发送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我突然想到,如果我妈还在,她肯定会在底下评论“买这么多干啥,浪费钱”,然后私信问我“有没有给家里买点啥”。我盯着那个发送键看了大概十秒钟,最后全选,删除,关掉朋友圈。然后打开树洞,开始写这些。
上周六我去了一趟昌平,给我妈扫墓。墓碑上的照片是2019年拍的,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羽绒服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我把带去的鲜花放下,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妈,双十一了,我给你买了双袜子,深灰色的”。风挺大的,旁边那棵松树晃来晃去。我又补了一句“就是不知道咋给你”。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,哪有对着墓碑说这种话的。但说完之后,心里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。下山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,问他最近怎么样。他说挺好的,就是腰有点疼。我说“那你别老坐着,多走走”。他说“行,你也是”。我们父子俩每次打电话不超过三分钟。挂之前他突然问了一句“你妈那双袜子,你后来收哪儿了”。我说“在老家柜子里呢”。他说“哦,回头我找出来看看”。我说“好”。就这么两句。但我那天在公交车上,靠窗坐着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现在想想
那盒羊毛袜我还没拆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拆,也可能一直不拆。它放在衣柜最上层,跟换季的被子挤在一起,不算碍事。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手滑多加一双,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儿了。但转念一想,加都已经加了,钱也付了,退回去还得搭运费。更重要的是,我好像也没那么想退。
昨天小周问我周末要不要去她家吃饭,她妈包饺子。我说行。她看了我一眼说“你怎么了,最近老走神”。我说“没事,双十一累的”。她信了。其实我想跟她说,我妈以前也爱包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,每次都多包两屉冻起来。但我没说,因为说了她还得安慰我,我这个人不太会接安慰的话。可能等哪天那盒袜子拆了,我就能说了。
今天写这些,也不是想求谁安慰。就是蹲在地上压纸箱的时候,突然觉得这些空箱子挺像那么回事的——外面看着挺大,拆开了里面啥也没有。双十一买了一大堆,真正想买的那件,反而一直搁着。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。前阵子看网上有人说,亲人走了以后,最难受的不是葬礼那天,是后来某一天你看见一样东西,突然想起来“这人再也用不上了”。我那时候还觉得这话矫情。现在信了。
对了,说个小事。今天下午我把那堆纸箱搬到楼下垃圾桶旁边,正好碰见收废品的大爷。他问“姑娘这箱子卖不卖”,我说“不卖,您直接拿走吧”。他说了声谢谢,弯腰开始拆纸箱上的胶带。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那些纸箱被他一拆,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。
写在最后
写到这儿,客厅地上已经干净了。空纸箱全搬下去了,地板拖了一遍,那个牛皮纸盒子还在衣柜最上层。我打算就这么放着,放多久都行。反正它也不占地方,也不吵不闹,就是偶尔我打开柜门拿被子的时候,会看见它一眼。
如果你也在这个双十一买了点什么,拆完以后对着空箱子愣了一会儿,那你大概能明白我在说什么。有些东西拆开了是空的,有些东西压根没拆,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儿。树洞这个地方挺好的,说完了也不用等回复,不用看谁已读不回。你要是也有说不出口的话,就写下来吧。我今晚说完了,感觉比拆十一个快递还轻松一点。
愿你今年冬天脚底下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