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清晨阳台升国旗,风里忆故园炊烟与母亲那碗热粥
国庆清晨,在异乡阳台上独自升起一面小国旗。风穿过楼群,带来故乡炊烟的味道。文章由旗绳的声响写到母亲的灶台、晒谷场的晨雾,再到城市阳台上这一场安静的仪式,讲述一个离家者如何在国庆日与故园和解,把乡愁升上旗杆。
一面小旗,在城市的阳台上醒来
国庆那天的清晨来得特别安静。五点半,闹钟还没响,我就醒了。窗外的高架桥还没有开始轰鸣,远处的塔吊像一只睡着了的长颈鹿,静静地停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。
我从柜子顶上取下那面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国旗。它是我去年在文具店买的,旗面不大,巴掌一样宽,红色的布上有五颗黄色的星。旗杆是一根晾衣杆上拆下来的铝合金细管,握在手里微微发凉。我把它系在阳台的不锈钢栏杆上,绳子绕过接口,打了一个活结。
拉绳的时候,布面“哗”地抖开,声音很轻,却在这座清晨的城市里格外清楚。五颗星在风里轻轻跳动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,朝我眨了眨眼。
我就那样站着,手还搭在栏杆上。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里穿过来,卷过晾衣绳、卷过楼下早餐铺刚揭开的蒸笼、卷过我耳边,忽然带着一丝极淡的柴火气味。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——这气味不该出现在这里,它属于几百公里外,属于故乡的屋顶。
故乡的炊烟,是屋顶写给天空的信
小时候,国庆节对我来说,是村里最热闹的日子。天还没亮透,父亲就搬出梯子,把一面大一点的国旗插在屋檐下。母亲在灶台前忙活,灶膛里塞进晒干的松枝,火苗“噼啪”一声窜起来,炊烟便从烟囱里慢慢升上去。
我总爱蹲在灶台边看那烟。它先是浓黑的一柱,直直地往上冲,冲到半空就散了,变成淡青、变成灰白,最后融进黎明的天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母亲说,炊烟是屋顶写给天空的信,谁家的烟先起来,谁家的日子就起得早。
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日子,只知道掀开锅盖时,白气扑在脸上,热乎乎的。母亲盛一碗粥递过来,碗沿烫手,得左右手倒着端。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,撒几粒盐,咸香滚烫。我吹一口气,米油皱起来,像风吹过稻田。
吃完早饭,全村人聚在晒谷场上,看那面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稻子刚收完,谷场边堆着新稻草垛,太阳一晒,草香混着泥土味,浓得化不开。老人们坐在草垛边抽烟,年轻人站在旗杆下说话,孩子们在谷场中间追着跑,鞋底扬起的灰尘落在阳光里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那时候我不明白,为什么母亲看升旗的时候总是不说话。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,微微仰头,眼睛跟着旗子往上走。现在我懂了——她看的不是旗子,是旗子后面那片她过了一辈子的天。
旗绳敲打栏杆的声音,像旧时井绳
阳台上,风大了一些,旗绳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打不锈钢栏杆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这个声音让我想起故乡那口老井。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边沿被绳子磨出几道光滑的凹槽。每天清早,母亲提着木桶去打水,井绳放下去的时候“咕噜咕噜”地转,提上来的时候“嗒嗒”地碰着井沿。那声音和现在很像,只是那时候的水是凉的,提上来能看见桶底有几片落叶。
我家搬到城里已经九年了。九年里,国庆节回过三次老家,每次都待不满两天。母亲后来也搬来城里,灶台拆了,烟囱不冒烟了。她第一次站在我家阳台上,望着对面楼顶密密麻麻的太阳能热水器,愣了好一会儿,说:“这儿的天,没有烟。”
没有烟的天,干净是干净,却少了点什么。少的那一点,说不清,只是每到秋天、每到清晨、每到风从某个特别的角度吹过来的时候,心里会空一下。
升旗是一种乡愁的姿势
我住的这栋楼里,国庆节有七八户人家会在窗外挂旗。红的、小的、大的都有,风一吹,整栋楼像一条轻轻晃动的河。
楼上那位独居的退休教师,每年国庆都会在阳台上放一首《歌唱祖国》,声音不大,刚好能飘到我家。他以前教语文,有次在电梯里遇见,他问我:“你老家哪里的?”我说了一个小地名,他点点头,说:“好地方,出过状元。”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那个地方。但那天之后,每次听他放歌,我都会想起故乡晒谷场上那面大旗,想起母亲仰头的样子,想起灶膛里松枝爆开的那一声轻响。
升旗这件事,在城里和在乡下是不一样的。在乡下,它是全村人的热闹,是节日的仪式;在城里,它更像一个人和故乡之间的一根线。线很细,风一吹就紧,紧得心里有点发酸。你把它升上去,故乡就在绳子那一头,被拽着,不至于飘得太远。
把炊烟的味道,留在这一天的风里
太阳升到楼顶的时候,城市彻底醒了。早餐铺的蒸汽、地铁口的人流、快递车的铃铛声,一层一层叠上来。我收起小旗,把它重新折叠好,还是那样方方正正,放回柜子顶上。
母亲在厨房里喊我吃早饭。锅盖揭开,是白粥,冒着热气,浮着一层米油。我端着碗站在阳台上,风还在吹,味道已经散了,只剩城市清晨惯有的那点清冷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没有散。它只是换了种方式留着——留在一面小旗的颜色里,留在一句歌词的尾音里,留在每年国庆清晨,我醒来时那一点点说不清的、却又踏实的情绪里。
如果你也在异乡,不妨在这个清晨,到阳台上去站一会儿。挂一面小旗,或者什么都不挂,就只是站着。风会替你记得一些事情,比如故乡的炊烟,比如母亲端粥时碗沿的烫,比如很多年前,一个人仰头看旗时,心里那点安静的、不肯说出口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