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清晨煮一锅南瓜粥，甜糯里念故园灶台与母亲的手

一、秋分后的清晨，适合煮一锅南瓜粥

秋分一过，昼夜就真正平分了。天亮得迟了些，推开窗，风里带着露水的凉意，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稠的湿热。这样的清晨，厨房里该有一口锅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。

我从菜篮里抱出那只老南瓜——皮上还沾着泥，是前日乡下表姐捎来的。刀锋切下去，橙黄的瓤露出来，厚实、饱满，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。切块，淘米，注水，点火。然后就是等。等水沸，等米开花，等南瓜在锅里慢慢化开，融进每一粒米芯里。

煮南瓜粥不需要什么技巧，只需要耐心。火不能太急，急了粥会糊底；也不能太慢，慢了米粒就散了魂。最好是小火，微微地滚着，像日子一样，不紧不慢地往前淌。

二、甜糯里，藏着故园灶台的气息

粥香飘起来的时候，我闭上了眼。那味道是甜的，却不单薄，有土地的厚实，有秋阳的温煦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咸——像眼泪，又像汗水。

这味道让我想起故园的老灶台。

那灶台是用黄泥和稻草糊的，灶膛里常年熏得漆黑，灶面却被母亲擦得干干净净。灶上架一口大铁锅，锅盖是木头做的，盖上去严严实实，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，带着饭菜的香。每到秋天，母亲就会在灶上煮南瓜粥。她蹲在灶前，往灶膛里添柴。玉米秆、棉花秆、晒干的芝麻秆，一把一把地送进去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。

我那时候小，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边，看她添柴，看她掀锅盖，看蒸汽腾起来，像一朵一朵的白云。母亲会用一把长柄的木勺在锅里搅，搅得很慢，一圈一圈，勺子划过锅底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在地上走。

“妈，好了没有？”我问。

“快了，再熬一会儿，粥要熬得黏黏的才好喝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，声音被灶膛的火光烘得暖暖的。

三、母亲的手，是秋天最暖的容器

粥煮好了，母亲会先盛一碗给我。她端着碗，用嘴吹了又吹，然后用那双手把碗递过来。母亲的手很大，指节粗壮，掌心里有厚厚的茧，手背上爬着细细的纹路，像秋天干裂的田。可那双手是暖的。暖得能焐热一个孩子的整个秋天。

我记得有一年秋分，我发了高烧。迷迷糊糊中，觉得额头上有一只手，凉凉的，很舒服。那是母亲的手。她守了我一夜，天亮时给我煮了一锅南瓜粥。粥端到床边，她一勺一勺地喂我。粥是甜的，糯糯的，滑进喉咙里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。她的手托着碗底，稳稳的，像是托着全世界最要紧的东西。

我烧退了，她却累得靠在床边睡着了。我看着她，看着她垂在膝盖上的那双手——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，指腹上有着细密的裂口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那双手很大，大得能撑住一个家；又觉得那双手很小，小得连一捧米都舍不得浪费。

四、粥会冷，手会老，故园在记忆里发烫

后来我离乡，去了城里的大学。秋分前后，学校食堂也有南瓜粥。不锈钢的桶，不锈钢的勺，粥是稀的，南瓜是硬的，喝在嘴里，像喝了一碗温吞水。我端着碗站在食堂的落地窗前，窗外是梧桐树，叶子黄了一半。我忽然想起故园的灶台，想起母亲的手，想起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的金黄。

再后来，母亲老了。老灶台拆了，换成了煤气灶。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，干净、高效，却再也煮不出那层黏黏的锅巴。母亲的手也老了，关节肿着，冬天会疼。她打电话来，说：“今年的南瓜又收了，给你留了一个，什么时候回来？”我说“过年吧”，她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，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寂寥，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灶台上。

如今我自己煮南瓜粥，用不粘锅，用电陶炉，火候精准，时间可控。粥煮好了，盛在白色的瓷碗里，好看是好看的。可端起碗来的时候，舌尖上总缺了点什么。缺了柴火的烟熏味，缺了铁锅的焦香气，缺了母亲用那双手递过来时，碗沿上留下的体温。

五、一碗粥，盛着整个秋天的重量

秋分过后，天一天比一天短。傍晚五点，天色就暗下来了。我坐在桌前，面前是一碗自己煮的南瓜粥。粥已经温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，像故乡田埂上清晨的霜。

我用勺子轻轻搅开，看着南瓜的纤维在米汤里散开，丝丝缕缕，像记忆的线，一头系着我，一头系着故园。我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总说：“秋分过了，要多吃南瓜，暖胃。”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暖胃，只知道南瓜粥是甜的。现在懂了——暖胃，是暖一种念想，暖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

一碗南瓜粥，不过几毛钱的米，几块钱的南瓜，可它盛的，是整个秋天的重量。它盛着故园灶膛里的火光，盛着母亲弯腰添柴的背影，盛着那双手递过来的，毫无保留的爱。

粥凉了。我端起碗，一口一口地喝完。味道是淡的，可咽下去的时候，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，一直热到眼眶。

秋分后清晨煮一锅南瓜粥，甜糯里念故园灶台与母亲的手。那灶台已经不在了，那双手也老了。可奇怪的是，每当我闭上眼，总能看见那锅粥在铁锅里翻涌，金黄、黏稠、冒着热腾腾的蒸汽。蒸汽散开，露出一张脸——那是母亲的脸，在灶火里，红扑扑的，朝我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