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后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,那句“我有点撑不住了”我还是咽了回去(11月8日)
立冬那天晚上,我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我妈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挺好的。其实我想说的是,我有点撑不住了。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普通打工人在异乡的立冬夜,那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瞬间,以及为什么我们总是对最亲的人报喜不报忧。
想说很久了
今晚是立冬。北京降温了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谁在楼道里哭。我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,手伸出去试了试温度,冷得缩回来。手机屏幕亮着,通讯录里我妈的号码排在最上面,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十月三号,国庆节那天,她打过来的,问我吃没吃饺子。再往上翻,九月、八月、七月,几乎都是她打给我,我接起来,说几句,挂了。
今晚是我主动拨的。立冬嘛,总得问候一声。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,快得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。她说:“哟,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”我笑了一下,说:“妈,立冬了,你跟爸吃饺子没?”她说吃了,白菜猪肉的,你爸擀的皮,破了三个。然后她问我:“你呢?晚上吃的啥?”我说:“外卖,饺子,还行。”其实我没吃饺子,我吃的是一碗泡面,加了根火腿肠。但我没说。
然后她问了一句:“最近工作咋样?累不累?”我张了张嘴。我想说,妈,我有点撑不住了。这句话在嗓子眼儿堵了大概两秒钟,最后从我嘴里出来的是一句:“挺好的,不累,年底了嘛,忙一阵就过去了。”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站了十几分钟,风灌进领口,我没动。我憋了太久了。今晚终于敢把这些写下来。
事情要从那个立冬说起
去年十一月七号,立冬前一天,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半。北京朝阳区,那栋写字楼的空调晚上八点就关了,整层就剩我工位上一盏灯。我负责的那个项目,客户改了第七版需求,我改到第六版的时候就已经不想说话了。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,眼睛干得发疼,我滴了两滴眼药水,接着改。
那天晚上我其实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。也不是有什么事,就是忽然想听听她的声音。我拿起手机,翻到她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好几秒。然后我放下了。我怕她听出我声音不对。我妈这个人,耳朵特别尖。有一回我感冒了,说话带鼻音,她在电话那头立马就问:“你是不是感冒了?吃药没?”我说没事,小感冒。她不信,第二天就让我爸给我转了两千块钱,说“买点好吃的”。我都二十八了。
所以那天晚上我没打。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:“妈,明天立冬,记得吃饺子。”她秒回:“知道了。你也吃。”就四个字。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我心想,我妈大概也知道我不太对劲吧,但她没问。她可能是怕问了,我也不会说。我们母子俩,在这件事上默契得让人难受。
立冬那天,北京下了场小雨,不大,但冷得钻骨头。我下班路上经过一家饺子馆,玻璃上全是水雾,里面热气腾腾的,坐满了人。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我一个人吃饺子,有什么意思呢。回到家,我煮了包泡面,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不知道在放什么。手机响了,我妈打来的。我清了清嗓子,接起来:“妈。”她说:“吃饺子没?”我说:“吃了,猪肉大葱的。”她说:“那就好。北京冷不?”我说:“还行,不冷。”其实我的手冻得有点僵,暖气还没来,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
她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要是太累了,就回来待几天。”我说:“没事,忙过这阵子就好了。”她说:“行,那你早点睡。”挂了电话,我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,闷了大概一分钟。我想哭,但没哭出来。那种感觉就是,你明明有一肚子话,但每一句说出来都显得矫情。我妈都说了“回来待几天”了,我但凡说一句“好”,她明天就能买票来北京接我。但我说不出口。我不知道我在犟什么。
后来我们就这样了
今年三月,我项目上线了,忙了四个月的东西终于交付。庆功宴上领导举杯,说“大家辛苦了”,我跟着举杯,笑得挺开心。散场之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三月的晚上还有点凉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她接起来,背景音是我爸在看电视,播的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。她说:“咋这时候打电话?吃饭没?”我说:“吃了,公司聚餐。”她说:“哦,那挺好。”然后我俩就沉默了。大概有五六秒,谁都没说话。
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挪了一下身子,可能是从沙发上坐直了。她说:“你是不是有啥事?”我说:“没事啊,就是……想打个电话。”她说:“哦。”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有事你就说,别憋着。”我说:“真没事。”她说:“行吧,那你早点回去,别在外面晃。”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挂了。
其实那天晚上我想说的是,妈,项目上线了,我做的那个模块没出问题,领导夸我了。我还想说,但是奖金没多少,扣完税到手不到两千。我还想说,我房东说下个月房租要涨三百。但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一句都没出来。我跟我妈的对话,永远停在“吃了没”“冷不冷”“早点睡”这三句上。像一条固定程序,跑完就结束。有时候我想多说两句,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口。好像一旦开了口,那些委屈就会像开了闸的水,收不住。我不想让她看见我那个样子。
四月份我回了趟家,待了三天。我妈做了一桌子菜,我爸在旁边打下手,一会儿递个盐,一会儿递个酱油,笨手笨脚的,我妈嫌他碍事,把他撵出去了。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:“北京房租贵不贵?”我说:“还行。”她说:“一个月多少?”我说:“三千多。”她筷子停了一下,说:“那你一个月能剩多少?”我说:“够花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临走那天,她往我行李箱里塞东西,腊肠、辣酱、一袋子干蘑菇,还有两双她织的毛袜子。我说“妈,北京啥都有,别塞了。”她说“北京的能有家里的好?”我没话说了。她蹲在地上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,我看见她头顶的白头发又多了。我想说“妈,你别太累了”,但最后说的是“行了行了,要赶不上车了”。
那件事之后我就不一样了
真正让我难受的,是今年九月的一件事。我大学室友老周,跟我一个县的,在北京做设计。九月十二号晚上,他给我发微信,说“兄弟,我回老家了,不漂了”。我问他咋了,他说他爸查出来毛病,得回去照顾。我说“那你这工作咋办”,他说“辞了,没啥可惜的”。然后他发了一句:“你也别硬撑了,差不多就回去吧。”我回了个“嗯”,然后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想起我妈去年冬天说的那句“你要是太累了,就回来待几天”。我当时没接话。现在想想,我到底在撑什么呢?撑一个“我在北京混得还行”的面子?撑给谁看呢?我爸妈从来没指望我出人头地,他们就希望我吃好睡好。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两千块钱,他们一分不花,全给我存着,说“以后你用得上”。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混蛋的。
十月一号,国庆,我妈打电话来,说“你爸想你了”。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句“我没说”,声音挺大,我妈笑了。我也笑了,说“过完年我早点回去”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我想,下次打电话,我一定要说点真的。不说“挺好的”,不说“不累”。我想说“妈,我有时候挺孤独的”,想说“我其实不太喜欢现在的工作”,想说“我有点想家”。我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,跟背台词似的。
然后就是今晚,立冬。我拨了电话,我妈接了,问我吃了没,冷不冷。我张嘴,那句排练了好几遍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。我听见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我听见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,说北方大部分地区降温。我听见我妈说“你那边暖气来了没”。我听见我自己说“来了,挺暖和的”。然后她说“那就好”,我说“嗯,你们早点睡”。就挂了。
挂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,风把晾衣架吹得哐当响。我忽然特别想笑。我排练了那么久,一句都没用上。但我也没太难过。因为我妈最后说了一句:“下周你爸去市里,给你寄点苹果,你注意收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就跟说“今天买了二斤白菜”一样。但我知道她的意思。她的意思是,你不用说什么,妈知道。我鼻子一酸,这回没忍住,眼泪掉下来了。就两滴,被风一吹就干了。
现在想想
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。我和我妈之间,其实不需要我“说点什么”。她问我“吃了没”,我说“吃了”,这就够了。她不是不知道我可能没吃饺子,她只是给我留一个台阶,让我可以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。她知道我糊弄她,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。但我们俩谁也不戳破。这大概就是中国式母子吧,爱都在“吃了吗”里面,委屈都在“没事”里面。
但说实话,我还是有点后悔。后悔今晚没把那句话说出口。哪怕就说一句“妈,今年挺难的”,也行啊。明年立冬,我想试试。不排练了,就说大实话。说“妈我今年没存下钱”,说“我其实挺累的”,说“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”。她要是骂我,我就听着。她要是沉默,我就等着。反正电话费也花不了几块钱。
写到这儿,我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一点多了。我妈肯定睡了。她每天九点半准时上床,雷打不动。我忽然想,明天早上给她发个微信吧,就说“妈,昨晚忘了说,天冷了你也多穿点”。然后,如果她回“知道了”,我就再加一句:“妈,我有点想家了。”就这一句。多了不说。
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样,对最亲的人反而最说不出口。明明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能跟同事笑着说“没事”,一接到家里的电话就只会说“挺好的”。明明有一肚子话想倒出来,到嘴边就变成了“吃了吗”“早点睡”。我们好像都习惯了把好的一面给家里看,把那些拧巴的、难受的、撑不下去的,都自己咽了。咽不下去的时候,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悄悄写下来。比如这里。
写在最后
如果你看到这儿,我想跟你说,你不是一个人。有很多人跟你一样,立冬那天拨了电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有很多人跟我一样,在出租屋里煮泡面,跟家里说吃的饺子。这没什么丢人的。但如果你哪天实在撑不住了,试着说一句吧。哪怕就说“妈,我今年不太顺”,也行。你妈可能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但她会给你寄苹果。
有些话说不出口,可以来这里说。树洞里没人认识你,没人会问你“咋了”,也没人催你“想开点”。你想写多少写多少,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。凌晨三点也行,立冬也行,随便哪天都行。写完了,心里能松快一点。真的。
今晚的风挺大的。我把阳台门关上了。手机屏幕又亮了,是我妈发来的微信:“苹果寄了,顺丰,注意查收。”我回了个“好”。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:“妈,今年过年我早点回去。”摁了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