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煮一锅南瓜粥,甜香里熬着回不去的故乡与童年
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,老南瓜经霜后甜糯如蜜。作者在外漂泊多年,每到霜降便煮一锅南瓜粥,从菜市场挑瓜、回忆祖母灶台前的旧事,写到城市厨房里米汤翻滚的刹那,才明白那一碗金黄浓稠的粥,熬的是一整个回不去的故乡与童年。
霜降的菜市场,老南瓜堆成一座座小金山
霜降前后,风里有了铁锈的味道。清晨路过菜市场,摊主们把棉袄裹得严严实实,嘴里哈出的白气像刚揭开的蒸笼。最惹眼的还是那一排老南瓜,灰扑扑的皮,有的带着几道深褐色的疤,像在田垄上晒了一整个秋天留下的老年斑。它们堆成一座座小金山,标价牌上歪歪扭扭写着“霜降南瓜,甜过初恋”。我蹲下去,用指甲在瓜蒂附近掐了一下,指甲缝里立刻沁出一股清甜的汁水。摊主是个脸膛黑红的大姐,笑着说:“妹子,霜降的南瓜才够味,霜一打,淀粉都变成糖了。”她不知道,这句话我祖母也说过,一字不差。我抱着一只足有七八斤重的南瓜往回走,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,像把一整个故乡的秋天搂在了怀里。
祖母的灶台,南瓜粥里藏着整个童年的甜
小时候每到霜降,祖母准会从灶膛后面翻出那个黑乎乎的砂锅。那口锅比我的年纪还大,锅沿上全是磕碰出的豁口,可祖母说它熬粥最香。她把老南瓜剖开,橙红色的瓜瓤像被夕阳浸透的棉絮,密密麻麻的瓜籽裹在黏稠的瓜络里。我蹲在旁边,看她用粗粝的手指把瓜籽一粒粒抠出来,摊在簸箕上晾着,说是晒干了炒着吃,过年待客。然后她把南瓜切成不规则的大块,扔进砂锅里,再加两把新收的晚粳米,添上井水,架在柴火灶上慢慢熬。我趴在灶台边,看锅盖缝里冒出白茫茫的蒸汽,南瓜的甜香混着米香,像一双柔软的手,把整个厨房都焐热了。祖母熬粥从不着急,她坐在灶前的小竹凳上,用火钳拨弄着柴火,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粥快好时,她用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,那声音咕嘟咕嘟的,像秋天最后的雨滴落在青瓦上。我总等不及,祖母就盛出一小碗,用嘴吹了又吹,喂到我嘴里——烫得直吸溜,可那甜糯的滋味,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,浑身的寒气都散了。那时候我以为,霜降就是喝南瓜粥的日子,祖母会永远坐在灶前,砂锅会永远冒着热气。
城市厨房里,我用一口不锈钢锅复刻不了旧时光
后来我离家读大学,毕业了留在这座南方城市。霜降的日子,超市里也有南瓜卖,整整齐齐码在冷柜货架上,贴着有机标签,个个小巧玲珑。我买过一个“贝贝南瓜”,蒸熟了,确实是面的、甜的,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——大概是缺了那股粗粝的土腥气,缺了砂锅底那层微微焦糊的锅巴香。今年霜降,我特意从菜市场抱回了那个带疤的老南瓜。我学着祖母的样子,把它剖开,掏出瓜籽,切成大块。可是厨房里没有柴火灶,只有一台嵌入式燃气灶。我把南瓜和米放进不锈钢锅里,拧开火,火焰是均匀的蓝色,不摇不晃,安静得像实验室的灯。水开了,米粒在锅里翻滚,南瓜块慢慢化开,把整锅水染成金黄。我站在灶前,手里拿着木勺,一下一下地搅。水蒸气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,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——好像一回头,就能看见祖母坐在竹凳上,背微微佝偻,用火钳拨弄着柴火,而我还是那个趴在灶台边等粥喝的孩子。我盛出一碗,吹了吹,喂进自己嘴里。烫,甜,糯。可是眼泪也跟着烫了出来。原来有些味道,舌尖记得,胃记得,唯独手指再也够不着了。
一碗南瓜粥,熬的是回不去的故乡与童年
我把那锅粥喝了三天。第一天是刚熬好的,金黄浓稠,像液态的琥珀。第二天搁冰箱里再热,稠得几乎成了羹,得用勺子挖着吃。第三天剩了小半碗,我加了些水,又煮开,稀稀的,像小时候祖母给感冒的我特意稀释的粥。每一顿,我都想起不同的旧事。想起霜降那天,祖父从田里回来,裤脚沾满泥巴,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祖母把粥端到他手里,他吹着热气喝一大口,说“甜到心坎里了”。想起有一年南瓜收成不好,祖母还是变戏法似的从地窖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南瓜,熬了粥,自己只喝稀汤,把稠的盛给我,说“你长身体呢,多吃点”。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霜降,祖母已经病了很久,她靠在床头,让我去灶上熬一锅南瓜粥。我笨手笨脚地做,粥熬得半生不熟,她却笑着喝了两口,说“我孙女会煮粥了,到哪儿都饿不着”。那是她喝过的最后一碗南瓜粥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所谓乡愁,不过就是一碗粥的温度——它暖了胃,也烫了心;它让你在异乡的深夜,对着一锅翻滚的南瓜粥,忽然想起某个再也回不去的人,和某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。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,霜一落,秋天就老了。可是那一锅金黄浓稠的南瓜粥,把整个故乡的秋天,都熬进了我的骨头里。明天就是霜降了,你煮粥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