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霜降古诗词：秋暮寒色里藏着人间温暖与人生况味

诗词精选

霜降前后，草木黄落，露结成霜。古人写霜降，不只写冷，更写冷中的一点暖意：一炉火、一盏灯、一畦菜、一声问候。下面十首诗词，时间跨越唐宋，题材涉及村居、羁旅、贬谪、闲居，读来各有滋味。

• 白居易《岁晚》
  霜降水返壑，风落木归山。冉冉岁将宴，物皆复本源。何此南迁客，五年独未还。命屯分已定，日久心弥安。亦尝心与口，静念私自言。去国固非乐，归乡未必欢。何须自生苦，舍易求其难。

  白居易贬谪江州时所作。霜降水落、叶落归根，万物都回到本源，唯独自己五年未归。可贵的是他没有一味哀怨，而是写出一句近乎通透的自省：离乡固然不快乐，回去也未必就欢愉。寒景之中，是一个中年人把命运咽下去之后的平静。

• 刘长卿《霜降》
  霜降鸿声切，秋深客思迷。无劳问寒暑，但见草萋萋。

  刘长卿笔下的霜降，是听觉先到的：雁声凄切，客心先乱。后两句看似淡然，实则沉痛——不必再问冷暖，只看荒草萋萋，便知岁月催人。二十字里，羁旅之愁压缩得极紧。

• 元稹《咏廿四气诗·霜降九月中》
  风卷清云尽，空天万里霜。野豺先祭月，仙菊遇重阳。秋色悲疏木，鸿鸣忆故乡。谁知一樽酒，能使百秋亡。

  元稹以节气入诗，前四句写天象物候，豺祭兽、菊逢重阳，皆合霜降三候。后四句转入人情：疏木悲秋，鸿鸣思乡。末句忽然一转，一樽酒可消百秋之愁，收得爽利，有唐人特有的豪气。

• 苏轼《赠刘景文》
  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
  写于杭州，赠友人刘景文。前两句一抑一扬：荷已尽，菊虽残却犹能傲霜。后两句把目光从凋零转向橙黄橘绿，霜降正是柑橘成熟之时。苏轼劝友人记住这一年中最好的景致，其实也是在劝慰一个年过半百仍不得志的老友：晚景未必不佳。

• 陆游《霜降夜坐》
  霜降今年已薄霜，菊花开后更重阳。灯前目力虽非旧，犹办蝇头细字书。

  陆游晚年退居山阴，霜降之夜仍在灯下写小字。前两句写节候平常，后两句写自身：目力不如从前，却还能写蝇头细字。一个“犹办”里，藏着老而不衰的倔强，读来比任何豪言都动人。

• 范成大《霜降》
  霜降碧天静，秋事促西风。扫叶拥阶暖，挑蔬带露丰。儿孙治蔬圃，僮仆葺茅茨。一笑吾何事，闲吟对晚晖。

  范成大晚年归隐石湖，这首诗全是家常：扫落叶堆在台阶边，带着露水挑回蔬菜，儿孙整治菜圃，僮仆修补茅屋。霜降的寒，被这些琐碎的忙碌挡在门外。末句“闲吟对晚晖”，是劳作之后的踏实与从容。

• 张耒《霜降》
  霜降向人寒，轻冰渌水漫。新霜连夜结，落叶满长安。

  张耒写霜降之寒，从水面的薄冰写起，再写一夜新霜、满城落叶。二十字里，寒意层层递进。诗人不写自己，只写长安，而漂泊者的孤冷已在字外。

• 王冕《霜降》
  霜降山水清，王孙有远情。寒潭见底澈，衰柳向人明。野寺钟初动，荒村犬不惊。悠然策藜杖，随意看云行。

  王冕笔下的霜降，清而不凄。寒潭见底，衰柳反而明亮，野寺钟声、荒村犬静，最后拄杖看云，一副不与人争的姿态。霜降之于他，不是肃杀，而是天地澄澈的时节。

• 李纲《霜降》
  霜降气已肃，草木同凋伤。惟余篱下菊，粲粲舒金黄。幽人爱晚节，采撷盈倾筐。岂无桃李姿，过时亦萎黄。不如守孤芳，岁晏有余香。

  李纲是南宋主战派名臣，屡遭贬斥。诗中篱下之菊，正是自况：不与桃李争春，宁守孤芳到晚岁。霜降的肃杀，反而成全了菊的金黄。借物言志，寄托分明而不直露。

• 查慎行《霜降前一日》
  霜信连朝紧，寒衣昨夜添。老妻催换絮，稚子学缝帘。菊为重阳近，灯因客夜嫌。萧萧窗外竹，风雨又相兼。

  查慎行写霜降前的家常细节：妻子催着换棉衣，孩子在学缝帘子，灯下听窗外风雨竹声。全诗没有大感慨，却把“寒来添衣”的人间烟火写得极真切。羁旅之夜里，家的声音就是温暖本身。

诗词赏析

这十首诗中，最耐读的是苏轼《赠刘景文》与白居易《岁晚》。两首一短一长，一赠友一自省，恰好代表了古人面对霜降的两种姿态。

先看苏轼。元祐五年（1090）初冬，苏轼在杭州任上，好友刘景文已年近六旬，仕途蹭蹬。诗的前两句“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”，是典型的对照写法：荷败得彻底，连遮雨的叶子都没有了；菊虽残，花枝却还立着，敢与霜争。这一“傲”字，既是写菊，也是写人。后两句忽然跳开，不写萧瑟，反而郑重叮嘱“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”。橙黄橘绿，正是霜降后江南最实在的收成。苏轼把“好景”从春夏移到深秋，是在告诉友人：人生的高光不必在少年，晚节自有晚节的丰盛。这种翻转，不靠说教，只靠眼前一树橙橘，所以动人。

再看白居易《岁晚》。这首诗写于贬谪江州期间，开篇“霜降水返壑，风落木归山”，用两个“归”字定下基调：水归沟壑，叶归山林，万物都回到自己的位置。接着一句“物皆复本源”，顺势逼出“何此南迁客，五年独未还”的诘问。诗人没有停在哀怨上，而是继续往下想：“去国固非乐，归乡未必欢。”这话近乎冷峻——离京固然不乐，可回去就真能欢喜吗？他把自己五年的委屈拆开看，最后选择“舍易求其难”，不再自苦。霜降本来是催人感伤的节气，白居易却借它完成了一次自我说服。写景只是引子，真正的功夫在后面的心理转折上，这也是白诗平易之下最见深度的地方。

两首诗放在一起看：苏轼是把暖色调放大给人看，白居易是把冷道理讲给自己听。一个赠友，一个自解，合起来正是霜降这个节气的两面——寒霜压下来，人总得找到自己的活法。

名句摘录

• 霜降水返壑，风落木归山。——白居易《岁晚》
• 去国固非乐，归乡未必欢。——白居易《岁晚》
• 霜降鸿声切，秋深客思迷。——刘长卿《霜降》
• 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——苏轼《赠刘景文》
• 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——苏轼《赠刘景文》
• 灯前目力虽非旧，犹办蝇头细字书。——陆游《霜降夜坐》
• 一笑吾何事，闲吟对晚晖。——范成大《霜降》
• 不如守孤芳，岁晏有余香。——李纲《霜降》
• 老妻催换絮，稚子学缝帘。——查慎行《霜降前一日》
• 悠然策藜杖，随意看云行。——王冕《霜降》

霜降之后便是冬。这些诗里，有客居的寒、贬谪的苦、老病的无奈，也有灯下的字、阶前的叶、篱边的菊。秋暮之暖，往往不在天气，而在人如何安顿自己。读罢不妨添件衣裳，看一眼窗外的霜色——节气照旧，况味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