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友都睡了，我在树洞说了句其实我没睡：一个合租青年的深夜独白

想说很久了
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，上铺的兄弟翻了个身，床板吱呀一声，然后呼噜又接上了。隔壁屋打游戏的骂了句脏话，摔了下鼠标，也安静了。整间合租房终于沉下去，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。我躺在床上，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，还是刺眼睛。拇指悬在树洞输入框上面，光标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催我。

其实我九点多就洗漱完了，跟每个人说了“我先睡了啊”，戴上耳塞，关了灯。他们都以为我睡了。可我一直醒着。这种“假装睡着”的本事，我练了快两年了。今晚不知道为什么，特别想说一句——其实我没睡。就这一句。不解释，不展开。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用，但不说，它就在嗓子眼儿里堵着。

树洞这个功能我用了很久，从没发过东西。每次都是删删改改，最后锁屏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我想让它留在这儿。

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

2025年9月，我从老家来到杭州，在城西租了个单间。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是下午，阳光斜着打进来，窗台挺宽，能放两盆绿萝。他说另外两间住的是两个男生，都上班族，作息规律，很安静。我当时觉得还行，押一付三掏出去一万多，肉疼，但想着总算有自己的地方了。

搬进来第一晚我就发现，隔断墙是石膏板做的，用手敲敲，空心的响。隔壁那哥们儿打呼噜，声音穿过墙，像有人在用砂纸磨木头。另一间的小伙子深夜两点还在跟人连麦打游戏，喊“拉枪线拉枪线”，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。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，安慰自己：习惯就好，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其实室友没什么不好。打呼噜那位姓陈，在附近一家汽修店上班，人挺实在，见面会递烟；打游戏那位叫小凯，做电商客服，白天睡觉晚上活动。我们仨共用厨房和卫生间，偶尔在客厅碰见，点个头，聊两句“今天下班挺早啊”。客气，安全，互不打扰。只是那种客气里，总隔着点什么。像一碗汤上面飘着的油花，看着是连着的，筷子一拨就散。

真正让我开始“假装睡着”的，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。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半，回来发现卫生间被小凯占了，他在里面一边洗澡一边外放短视频，笑声一阵一阵的。我坐在自己屋里等，等了四十分钟。后来陈哥回来了，在客厅喊了句“谁在里面啊，快点”，小凯才出来。我进去的时候地上全是水，洗发水瓶子倒着，我的毛巾被碰掉在地上，湿了一半。

我没说什么。捡起来，洗了，晾上。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，听见他俩在客厅聊天，小凯说新来的那个室友好像不太爱说话，陈哥说人家可能内向吧。我闭着眼，心想：我不是内向，我只是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插嘴。

后来我们就这样了

日子一天天过，我慢慢摸清了这间屋子的节奏。陈哥每天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六点半回来，回来先开电视看体育频道，声音调到十二。小凯一般下午两点起，点外卖，打游戏到凌晨。我夹在中间，尽量把自己的动静压到最小——走路踮着脚，关门用手扶着锁舌慢慢拧，手机永远静音。

有天晚上，小凯敲我门，问我借充电器。我递给他，他探头看了我屋子一眼，说“你这屋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，天天坐床上啊”。我说习惯了。他说那不行，回头我从公司顺一把给你。过了两天他真扛了把旧办公椅回来，往我门口一放，说“凑合用”。我说了谢谢，他说客气啥。

那把椅子我到现在还在坐，轮子有点歪，但不耽误用。可即便如此，我们还是没变成那种能坐下来一起喝酒聊天的关系。有一回我试着在客厅多待了会儿，他俩在聊一个什么游戏主播的八卦，我插了一句“我也刷到过”，小凯看了我一眼，说“你也看这个？”然后就没下文了。陈哥笑了一下，接着说他自己的。我坐在那儿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。

后来我就不怎么在客厅待了。下班回来直接进屋，戴上耳机，该干嘛干嘛。他们在外面聊天、看电视、点烧烤，香味飘进来，我闻着，但不开门。不是赌气，就是觉得——出去也不知道说什么。与其尴尬，不如就这样。

“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？”有天陈哥在厨房碰见我，一边刷碗一边问。

“没有啊，挺好的。”

“那怎么老不见你出来，小凯还说你是不烦我们了。”

“真没有，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。”

“哦，那就行。有事说话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对话结束。我端着泡面回屋，心里其实有点堵。人家问了，我也答了，可答的全是假的。累是真的，但不是因为工作。是因为每天下班回来，要在这间屋子里演一个“正常的、没事的、只是有点累的室友”。挺费劲的。

那件事之后我就不一样了

十一月头上，有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到一点多。外面下雨，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，哒哒哒的，很密。我听见陈哥起来上厕所，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，冲水，又啪嗒啪嗒回来。然后他敲了敲我门。

“睡了没？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
我犹豫了两秒，说“没呢”。

“我烧了点热水，你要不要喝一杯？我看你晚上回来好像没吃东西。”

我开了门。他端着两个纸杯，递给我一个。我们就站在门口，也没开大灯，走廊灯黄黄地照着。他喝了口水，说：“其实我也老睡不着。修车修一天，腰疼，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。”

我说：“我以为你倒头就睡，呼噜打得那么响。”

他笑了：“那是睡着了之后的事。睡着之前我也得折腾一个多小时。”

然后他顿了一下，说：“小凯也是，你别看他打游戏打得欢，他跟我说过，关了电脑一个人躺床上，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我端着那杯热水，没接话。但他说的那句“心里空落落的”，我太熟了。

陈哥又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行了，不早了，你赶紧睡吧。明天我早班，先躺了。”

他回屋了。我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把水喝完。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“他们肯定觉得我奇怪”的猜想，可能有一半是错的。他们也在自己的屋里醒着，也听见我翻身的动静，也以为我睡了。我们仨就隔着一层石膏板，各自醒着，各自以为别人都睡了。

那天之后，我没变得多外向。还是不太出去聊天，还是戴耳机。但我不再那么用力地“假装睡着”了。有时候听见他们在客厅笑，我会把门开条缝，问一句“吃啥呢”，他们就会喊“烧烤，来点儿？”我就出去拿两串，站着吃完，再回屋。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，我别扭了快两个月。

现在想想

写这些的时候，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。杭州降温了，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冻得有点蔫，我拿旧衣服给它们裹了裹。今晚陈哥上夜班，不在。小凯出去跟朋友喝酒了，也还没回。我一个人在屋里，难得不用假装。

说句实在话，我不确定自己算不算“孤独”。我每天跟同事说话，跟客户说话，跟外卖小哥说“放门口就行”。话没少说。但那些话都像投进河里的石子，咚一声，就沉了。树洞不一样。树洞像一口井，你往里喊一声，它会闷闷地回你一下。虽然回的不是人话，但你知道它在听。

我其实挺感谢陈哥那天晚上敲门的。他没说什么大道理，就递了杯热水，说了句“我也睡不着”。就这个。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什么解决方案，就是一个“我也一样”。

我现在偶尔还是会假装睡着。毕竟合租嘛，有些边界得守着。但我不再觉得那是一件丢人的事了。谁还没个不想说话的时候呢。室友都睡了，我没睡，我在树洞里说了句话——这没什么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，我照常挤地铁上班，照常跟陈哥小凯点头说“早”。只是我心里知道，那层石膏板没那么厚。

写在最后

如果你也经常在室友都睡了之后还醒着，如果你也说过“我先睡了”然后睁眼到半夜，我想跟你说：你不用说“我没事”的。在树洞里，你可以说“其实我没睡”，也可以说“其实我睡不着”，或者就说“今天有点难”。没人会追问你“怎么了”，也没人会让你“想开点”。你就说，就放着。

这地方不大，但装得下你那句删了又打、打了又删的话。今晚我在这儿说了一句，感觉松了那么一点点。你也试试吧。我听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