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雨夜翻开旧相册,每一页都是回不去的故园旧时光

深秋的雨敲着窗,我翻出一本积灰的旧相册。黑白照片里,祖父的藤椅、母亲的辫子、老屋的天井一一浮现。相册像一座纸上的故园,每翻一页,就离童年近一步,离现在远一寸。那些泛黄的边角,卷起的是回不去的旧时光,也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乡愁。

散文2026/09/281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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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窗棂,旧相册从柜底醒来

雨是傍晚开始下的,不急不缓,像一位上了年纪的绣娘,一针一针地把整个黄昏缝进灰蒙蒙的绸缎里。我本是要找一份过期的证件,拉开书柜最底层那个抽屉时,指尖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布面——是那本旧相册。它被压在几卷字画和一叠旧信封下面,像一位沉睡多年的老人,被我无意间推醒了。

封面的塑料膜早已发黄,边角翘起来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布纹。我用袖口擦了擦,那些灰尘细密地嵌进布纹的沟壑里,怎么都擦不干净,仿佛岁月本身就长在上面。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黑白合影,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,像秋天的枯叶被人轻轻踩了一下。

雨声在窗外淅沥,我索性坐在地板上,把相册摊在膝头。灯光落在照片上,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便一个一个从纸页深处浮上来,像是从很远的水底缓缓冒出的气泡。

祖父的天井,天光漏下来像一匹白布

第二页是祖父坐在天井里藤椅上的照片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,却没有在看,目光越过镜头,不知落在哪里。我认得那把藤椅,靠背的藤条断过两根,祖父用麻绳细细地缠好了,摸上去粗粝硌手。小时候我总趁他不注意,偷偷爬到藤椅上转圈,直到藤条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,才被他一声“小祖宗”喝下来。

天井是祖父的天下。他在四四方方的高墙底下养了七八盆茉莉,夏天傍晚浇过水后,满院子都是潮湿的甜香。檐下挂着一只画眉,笼子用深蓝的旧布罩着,天一亮就拿开布,画眉便扑棱着翅膀唱起来。祖父说,听画眉唱歌要闭着眼睛,就像喝茶要趁热一样,是规矩。

照片的背景里,能看见天井上方的一方天空,白晃晃的,像被谁剪下来贴在灰墙之间的。祖父走后第三年,老屋拆迁,天井和茉莉、画眉和藤椅,一并消失在那片白晃晃的天光里。如今我闭上眼睛,仍能听见画眉的叫声从二十多年前传来,清脆得像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。

母亲的辫子,垂在油菜花开的田埂上

翻到中间,是一张彩色照片,颜色已经洇得有些像水彩画了。母亲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,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用红头绳扎着,风吹过来,额前的碎发飘起来遮住半张脸。她那时只有二十出头,笑得像地里随便一朵花那样不管不顾地开着。

这是我唯一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。我认识她的时候,她已经是那个天不亮就起床喂猪、做饭、下地、洗衣的母亲了,头发剪得短短的,说是省事。我从没见过她留辫子的样子,直到在这张照片里,隔着三十年的光阴,才第一次看见那个在油菜花田里笑的姑娘。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盈,像是不曾想过后来会有一个我,会有一场漫长的、把她磨得粗糙的日子。

我把照片凑近灯下,看见田埂上还站着一个远远的人影,模糊得只剩一个蓝点。我问过母亲,她说是外婆。外婆那时还活着,站在田埂那头喊她回家吃饭。母亲说这话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青菜。可我分明看见她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,一件毛衣叠了三次。

相册是纸上的故园,翻一页就近一寸

再往后翻,照片渐渐多了起来,也开始有了我。百日照里我胖得看不见脖子,被裹在一床红花棉被里,像个刚出锅的馒头。周岁照在照相馆拍的,背后是一块画着假山和瀑布的布景,我的表情像是被吓哭了。还有一张,是我和堂姐蹲在老墙根下玩泥巴,两个人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,笑得露出豁牙。堂姐后来嫁去了北方,十几年没见了,去年在家庭群里发过一张近照,胖了许多,眼角有了纹路,我盯着看了半天,才从她的笑容里找到那个蹲在墙根下的影子。

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,像是沿着一条河往上游走。照片从黑白变成彩色,从模糊变得清晰,照片里的房子从瓦房变成楼房,照片里的人从年轻变成衰老,从齐全变得残缺。有一张全家福,是祖父还在时春节拍的,十几口人挤在老屋堂前,祖父坐在正中,孙辈们从大到小排成两排。如今祖父不在了,叔叔不在了,那张照片里有两个人已经永远缺席。我数了数,还能叫上名字的,有三分之一已经散落在不同城市,逢年过节才在手机屏幕上互相发一个表情。

相册翻到底,是空的。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的黑卡纸,像没有写完的信。我突然想,如果把相册比作一座故园,那么前面是住着人的,有炊烟,有狗叫,有天井里的茉莉香;后面几页就是荒着的,没有人再住进去了,只有偶尔回来看看的我们,在空地上站一会儿,又走了。

旧时光的回声,在雨夜里格外清晰

雨还在下。我合上相册,把它抱在怀里,布面上有一股陈旧的纸味,混着一点樟脑的气息。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帘,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门。

我想起小时候,也下着这样的秋雨,我趴在老屋的窗台上数雨滴,祖母在身后纳鞋底,针穿过麻绳发出“嗤——嗤——”的声响。那时觉得日子好慢,慢得让人不耐烦,恨不得快点长大,快点离开那个下雨就漏、刮风就响的老屋。可如今坐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,听着同样的雨声,却开始想念那个漏雨的屋顶,想念祖母纳鞋底的声音,想念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。

有人说,怀旧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。我不这么看。怀旧更像是在时光的河床上捡拾一些被冲刷得圆润的石子,它们的棱角早就磨没了,只剩下温润的触感。我们捡起来,在手里攥一会儿,再轻轻放回去。不是因为河的下游不好,而是那些石子,曾经是我们的一部分。

我把相册重新包好,放回抽屉最底层。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一种均匀的、绵密的背景音。我想,明天天晴了,该给母亲打个电话,问问她今年地里的油菜花,开了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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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雨敲着窗,我翻出一本积灰的旧相册。黑白照片里,祖父的藤椅、母亲的辫子、老屋的天井一一浮现。相册像一座纸上的故园,每翻一页,就离童年近一步,离现在远一寸。那些泛黄的边角,卷起的是回不去的旧时光,也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