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包一盘白菜饺子,馅里拌着母亲的唠叨,那是家的味道
立冬时节,作者在厨房里包白菜饺子,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唠叨。从剁馅、和面到捏出歪歪扭扭的饺子,往事的细节一一浮现——母亲的手、父亲的话、一家人围坐的温暖。文章以饺子为线索,串起对故乡与亲人的思念,在烟火气里体味成长与传承。
起笔
立冬这天,天阴着,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,低低地压在屋檐上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气,吹得灶台上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。我把那颗大白菜搁在案板上,菜叶子还带着菜市场里的凉意,叶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谁呵了口气在上面。刀锋切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脆生生的,菜帮子裂开一道白亮的纹,汁水渗出来,沾了满手。这声音让我愣了一下,恍惚觉得身后该有个人说:“剁细点儿,别跟喂兔子似的。”可回头,厨房里只有我自己。
白菜剁碎,撒盐杀水,挤干,拌上肉馅、姜末、葱花,再浇一勺热油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腾起来,糊住了眼镜片。我摘下眼镜擦,忽然就笑了——这动作,跟母亲当年一模一样。她总是一边擦镜片一边唠叨:“油别烧太热,冒烟了发苦。”那时候我嫌她烦,如今没人唠叨了,反倒自己念叨给自己听。
案板上的旧时光
我家那块案板,是父亲年轻时用榆木打的,厚墩墩的,中间凹下去一块,像被岁月舔了一口的糖。每年立冬,母亲把它刷得泛白,摆上白菜、粉条、豆腐,还有一小盆剁好的肉馅。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袖子挽到肘弯,手腕上一只旧手表,表带松垮垮地转着圈。她一边剁馅一边说话,话头密密匝匝,像案板上的刀印。
“你姥姥说,立冬的饺子得包白菜的,百财百财,图个吉利。”她头也不抬,刀在案板上“咚咚咚”地跑,“你爸爱吃肉多的,你爱吃菜多的,我呀,就给你俩和在一块儿,谁也别挑。”我蹲在灶前剥蒜,蒜皮粘了满手,她瞥一眼:“别剥那么干净,蒜皮留着煮饺子汤,香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她又说:“哦什么哦,记住了没?”我嘟囔:“记住了。”她这才满意,刀声又响起来。
面是提前和好的,搁在搪瓷盆里,盖着湿笼布,醒得软塌塌的。母亲揪剂子不用刀,手指一拧一个,圆滚滚的,撒上面粉一按,擀面杖滚两下,就是一张中间厚边上薄的皮。她包饺子快,左手托皮,右手挑馅,拇指一捏一挤,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盖帘上,肚儿圆鼓鼓的,边儿捏出一溜细褶,像小姑娘的裙摆。我包的饺子总是趴着,站不住,母亲就笑:“你包的这是饺子?这是懒汉睡觉。”说着把我包的重新捏一遍,嘴里念叨:“馅别贪多,多了煮的时候破肚,一锅片汤。”
那些拌在馅里的唠叨
母亲唠叨最多的时候,就是包饺子。她手上忙着,嘴也不闲着,从“你二姨家的表姐要结婚了”说到“隔壁张婶腌的酸菜酸了”,从“你爸这两天腰又疼了”说到“你秋裤穿了没”。有一回我嫌她烦,顶了一句:“妈,你少说两句,馅都让你说咸了。”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饺子皮停在半空,然后轻轻搁下,说:“咸了加水,淡了加盐,话多了,你听听就过去了。”那天她果然没再说话,厨房里只剩刀碰案板的闷响。我反倒不自在,偷偷看她,她低着头,睫毛垂着,像两把合拢的扇子。后来我主动找话:“妈,这饺子馅里放虾皮不?”她才又活泛起来:“放,放,你爸补钙。”
如今我站在同样的案板前,手底下忙活着,嘴里竟也不由自主地念叨:“白菜别挤太干,太干了不鲜。”“肉馅顺着一个方向搅,上劲。”“姜末要细,吃着了不辣。”这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一句一句,落进馅里。我忽然明白,唠叨这东西,原来是会遗传的。它不在基因里,在案板上,在刀声里,在那一勺热油浇下去的“滋啦”声里。
父亲不爱说话,可有一年立冬,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包饺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妈包的饺子,我能吃出她今天高兴不高兴。”我问怎么看出来的,他说:“高兴了馅就剁得细,不高兴了,菜帮子大得能硌牙。”母亲在里头听见了,笑着骂:“就你嘴刁!”可那天的馅,剁得格外细,细得像泥。
原来长大就是自己给自己唠叨
我一个人包完了一盖帘饺子,歪歪扭扭的,有的站着,有的躺着,像一群没排好队的小学生。烧水的时候,我靠在灶台边等,水汽慢慢漫上来,窗玻璃蒙了一层雾。我伸手在雾上画了个圈,圈里映出我自己的脸,眉眼间竟有几分母亲的样子。我吓了一跳,又笑了——可不是嘛,连擦眼镜的动作都学来了。
水开了,饺子下锅,白胖胖地在锅里翻滚。我拿勺背推了推,想起母亲说“推锅边,别推饺子,推破了”。我照做,嘴里嘟囔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嘟囔完自己一愣,身后没人,我在跟谁说“知道了”?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长大这件事,说到底是把父母的声音装进自己身体里。他们不在跟前的时候,那些话就自己冒出来,在切菜的案板上,在烧水的灶台边,在每一个节气该吃什么的记忆里。你以为是你在过日子,其实是那些声音在替你过日子。它们拌在馅里,包在皮里,煮在锅里,你吃下去,胃里暖了,心里也就踏实了。
饺子浮起来,点了两回凉水,捞出来盛在盘子里,热气腾腾的。我蘸着醋吃了一个,白菜的清甜、肉馅的香、姜末的微辣,混在一起,跟母亲包的一个味儿。唯一的区别是,没人说我“吃相跟饿狼似的”。我倒盼着有人说一句,哪怕就一句。
今夜锅里又煮了一盘饺子
天黑得早,五点多窗外就上了灯。对面楼的厨房里也亮着,有人影在晃,大概也在包饺子。我把盘子端到窗前,看着那点暖黄的光,忽然想起小时候立冬的晚上,一家人围着小桌吃饺子,母亲最后一个上桌,围裙还没来得及解,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,说“原汤化原食”。父亲倒一小杯酒,抿一口,咂咂嘴。我埋头吃,吃到包了花生米的那个,硌了牙,母亲就笑:“哟,你今年有福气。”
如今我一个人吃,也包了一个花生米进去,没硌着牙,大概是包的时候忘了捏记号。可不知怎的,嚼着嚼着,嘴里竟有股花生香,淡淡的,从记忆里渗出来的那种香。
窗外开始飘雪粒子了,细细碎碎的,打在玻璃上沙沙响。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饺子汤,热汤顺着嗓子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。雪粒子落在窗台上,化了,湿了一小片。我忽然想,母亲这会儿在老家,大概也包了饺子,也在喝汤,也可能正对着窗户念叨:“这孩子,也不知道立冬吃饺子没。”
我放下碗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妈,我包饺子了,白菜馅的。”发过去没半分钟,电话就打过来了,那头劈头一句:“馅挤太干了没?煮破了几个?”我笑着说:“一个没破,都站着呢。”她在电话里“啧”了一声:“哟,出息了。”我听见她那边也有“咚咚”的剁馅声,隔着几百里地,两个案板,一个节奏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的时候,饺子已经凉了,我又热了一回,皮有点塌,但味道还在。我本来想写“立冬的仪式感”之类的意思,写着写着就变味了,变成了我妈在厨房里剁馅的侧影,变成了我爸那句“能看出高兴不高兴”的打趣,变成了我一个人对着窗户说“知道了”的傻气。
这大概就是食物的意思吧。它不光是填饱肚子,它是一根线,一头拴着案板,一头拴着故乡,你什么时候包一顿饺子,什么时候就顺着线摸回去一趟。摸回去的时候,灶是热的,人是全的,唠叨是响的。
愿你这个立冬,锅里也有饺子翻滚,耳边也有人唠叨。要是没人唠叨,那就自己念叨两句,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