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煮一锅红薯粥,甜香里想起外婆的灶台与童年

立冬时节,作者煮一锅红薯粥,从洗薯切块到慢火熬煮,甜香弥漫中想起外婆的土灶台、蓝布围裙和那句“火要空心”,在米香薯甜里打捞童年记忆。文章以细腻笔触写灶火、粥香与外婆的背影,在节气与食物的交织中,完成一次对旧时光的温柔回望,也在一碗粥里找到冬日最踏实的暖意。

散文2026/11/061 阅读
#立冬#红薯粥#外婆#灶台#童年记忆#散文

起笔

立冬那天下午,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,吹得厨房窗台上的蒜皮儿打了个旋儿,又轻轻落下。我站在水池边,手里握着一只红薯,皮上还沾着些湿润的泥土,褐色的表皮皱巴巴的,像老人手背上纵横的纹路。水龙头拧开,水哗哗地冲下来,泥星子在水花里散开,一股淡淡的土腥混着甜味漫上来——就是这股味道,猛地把我拽回了几百公里外的那个小村庄,拽回了外婆那间被烟火熏得黑黢黢的灶屋。

红薯在砧板上滚了两滚,菜刀落下,发出沉闷的“咔”一声。切开的断面露出橙红的芯子,白浆渗出来,黏黏地沾在刀刃上。我凑近闻了闻,是那种朴拙的、不加修饰的甜,不似糖那般浓烈,倒像秋天晒谷场上风过稻茬的气味,里头还藏着一丝泥土的腥气。窗外有孩子跑过,喊着“立冬了,立冬了”,声音脆生生的。我忽然想起外婆说过,立冬是冬天的门槛,跨过去,日子就要往冷里数了。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往冷里数”,只知道立冬这天,外婆一定会煮一锅红薯粥。

灶膛里的火,把日子烧得软糯

外婆的灶台是用黄泥和碎稻草糊的,用了十几年,灶面被锅底磨得油亮光滑,像一块黑玉。灶膛口被柴火熏得焦黑,往里看,能瞧见一层一层叠着的灰,灰里埋着昨夜的余烬。立冬那天,外婆起得比往常都早。天还麻阴阴的,鸡刚叫过头遍,她就蹲在灶前,抓一把干稻草塞进灶膛,火柴一划,火苗“呼”地蹿起来,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系着那条蓝布围裙,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面粉印子,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活结,一走动,结子就跟着晃。

“火要空心,人要实心。”外婆一边添柴一边念叨。她用火钳把稻草架空,火苗就旺起来,舔着锅底,发出“噼啪”的细响。铁锅里的水渐渐冒起蟹眼泡,她把淘好的米倒进去,米粒在锅里翻了个身,又沉下去。然后她搬出那只粗陶盆,里面是头天晚上就洗好的红薯,一个个圆滚滚的,大的有拳头那么大,小的只有鸡蛋大小。她不削皮,只把两头切掉一点,说皮上有气,留着煮出来的粥才香。刀在砧板上“笃笃笃”地响,红薯块切得大大小小,大的有核桃大,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扔进锅里时,“扑通”一声,溅起几滴米汤,落在灶台上,很快就干了,留下一小圈白印子。

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,旺了粥会潽出来;也不能太弱,弱了米粒不发。外婆把稻草把子拆开,一根根往里送,火苗稳稳地包住锅底,像一只手托着。锅盖是杉木的,盖上去严严实实,只从边沿冒出几缕白汽,带着米香和薯甜,顺着灶台往上爬,爬到房梁上,把梁上挂着的玉米棒子也熏得带了一股甜味。我蹲在旁边,拿一根树枝拨弄灶膛里的火,火星子飞出来,落在地上,一闪就灭了。外婆拍我的手:“别玩火,夜里要尿床的。”可她自己却拿火钳在灰里埋了两个小红薯,说等粥好了,红薯也煨熟了,那是给我当零嘴的。

那碗粥里,盛着外婆没说出口的话

粥煮好了,外婆先盛一碗放在灶王爷像前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两句,我听不清,只看见她嘴唇动了两下,就把碗端回来了。然后她给我盛,碗是粗瓷大碗,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外婆用米汤糊过,说还能用。粥盛得满满的,红薯块浮在上面,橙红配着米白,热气直往脸上扑。我趴在桌边,用筷子搅着粥,红薯一搅就碎,把整碗粥都染成了淡淡的橙色。外婆坐在对面,也不吃,就看着我,手里纳着鞋底,针扎进去,“哧”一声,线拉出来,“嗖”一声。她问:“甜不甜?”我说甜。她又问:“有没有外婆甜?”我嘴里含着粥,含含糊糊地说:“外婆最甜。”她就笑,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,眼角的褶子像晒干的枣皮。

有一年立冬,我发烧,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苦得吃不下东西。外婆把红薯粥熬得比平时更烂,米粒都开了花,红薯化在粥里,稠稠的像糊糊。她端着碗坐在我床头,一勺一勺地喂我,每喂一勺,就吹一吹,嘴唇抿着勺子边试温度。我迷迷糊糊地说:“外婆,粥里有土。”她愣了一下,说:“傻孩子,粥里哪来的土。”可第二天,她把红薯洗了又洗,皮都削了,说“咱囡囡嘴刁,吃不得一点土腥”。那锅粥煮出来白生生的,没了橙红色,我反而觉得不香了。外婆叹口气,又把削下来的红薯皮洗干净,扔进灶膛里烤,烤得焦黑,剥开来,里面那层皮又甜又韧,她递给我,说:“喏,土腥味在这儿呢。”我啃着红薯皮,她就笑,说:“你这张嘴,跟个秤似的。”

后来我上初中,住校了。立冬那天,同学在食堂打饭,我端着一碗白米饭,忽然就想起外婆的粥。周末回家,外婆正在灶前忙活,见我进门,头一句就是:“立冬的粥给你留着呢。”她从灶膛里扒出一个黑乎乎的瓦罐,打开盖子,里头是半罐子红薯粥,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她热了热,端给我,粥有点稠了,红薯也碎了,可那股甜香一点没变。她坐在旁边,纳着鞋底,说:“你不在家,粥煮多了,我就舀一碗留着,想着你哪天回来能喝一口。”我低头喝粥,眼泪掉进碗里,她看见了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纳鞋底的线扯得“嗖嗖”响。

原来灶台也会老,人也会老

外婆走的那年冬天,灶台没人烧了,冷得像一块石头。出殡那天,我在灶屋里站了很久,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,不知道是她哪天烧的。灶王爷像还贴着,边角卷了起来,风一吹,“哗啦哗啦”响。后来老屋拆了,灶台也推倒了,我连一块灶砖都没留下。再后来,我在城里的厨房用燃气灶煮粥,火均匀,不用添柴,也不用看火候,可煮出来的粥总差那么点味道。我也试过用电饭煲,按一下按钮就等着吃,方便是方便,但粥是粥,水是水,总融不到一起去。

有一回,我在超市看见那种老式的粗陶盆,跟外婆用的那只一模一样,我买了一个回来,放在橱柜里,一年也没用上一次。去年搬家,我又看见它,想了想,没扔,带到了新家。今天立冬,我把它翻出来,装了半盆水,泡上红薯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外婆那锅粥里,除了米和薯,还有一样东西,是等。等火慢慢烧,等水慢慢开,等米慢慢烂,等一个人慢慢回来。这种等,急不得,也省不得。现在的人什么都要快,快煮、快熟、快吃、快走,把“等”字都丢了。可立冬这个节气,偏偏就是教你等的——等天黑得早一些,等风冷得硬一些,等第一场霜落在菜叶上,等一锅粥慢慢熬出甜味来。

我站在厨房里,看锅里的粥“咕嘟咕嘟”冒泡,红薯块在米汤里翻着身,渐渐软下去,把颜色化开来。我用勺子搅了搅,锅底有点粘,赶紧把火关小。蒸汽扑上来,眼镜片糊了,我摘下来擦,忽然想起外婆擦锅盖的样子——她总是用那块蓝布围裙的角,在锅盖上抹一把,水汽就散了。我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围裙,是超市买的那种,印着格子,干干净净的,没有油渍,也没有面粉印子。

今夜窗外风大,粥正温

粥煮好了,我盛了一碗,端到窗边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亮着,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,打在玻璃上,一点一点的,像谁撒了一把碎米。我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红薯的甜和米的香混在一起,温温的,滑滑的,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没有外婆煮的那么稠,也没有那股淡淡的稻草烟味,可甜还是甜的,暖还是暖的。

我忽然想,要是外婆在,她一定会说:“火小了,再添把柴。”或者“别光站着,把碗端过来,趁热。”可这些话,现在只有我自己说了。我对着窗户呵了口气,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,我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,圈里映出我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旧时光。

立冬了。风是硬的,粥是软的。灶台不在了,可那锅粥的甜,还在舌头上打转。

写在最后

写完这些字,锅里的粥已经凉了一半。我重新热上,听见“咕嘟”声又响起来,忽然觉得,写文章和熬粥差不多——急不得,火大了会潽,火小了不熟,得一勺一勺地搅,一句一句地写,把那些沉在锅底的东西慢慢翻上来。我写外婆,写灶台,写一碗粥,其实写的都是那些“等”的日子。那些日子过去了,可只要立冬还在,红薯还在,锅还在,我就还能煮一锅粥,还能在甜香里,跟那个系蓝布围裙的老太太,说一句:外婆,粥好了。

本文由 晴书阁 编辑团队原创撰写或整理发布,内容仅供参考。如涉及作品内容、版权或第三方权益等问题, 请通过 联系我们 提交说明,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。
立冬时节,作者煮一锅红薯粥,从洗薯切块到慢火熬煮,甜香弥漫中想起外婆的土灶台、蓝布围裙和那句“火要空心”,在米香薯甜里打捞童年记忆。文章以细腻笔触写灶火、粥香与外婆的背影,在节气与食物的交织中,完成一次对旧时光的温柔回望,也在一碗粥里找到冬日最踏实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