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后登高念故园父亲:山风里的背影与那壶菊花酒
重阳节后的周末,作者独自登上城郊小山,在萧瑟秋风与野菊丛中想起故园的父亲。文章以登高为线索,串联起儿时随父登高、父亲酿菊花酒、山间背影等细节,在登临远眺中完成一场与逝去亲人的沉默对话,写尽思念与成长的重量。
一、节后的山,比节日更空
重阳节过后的第三天,我才抽出空去登城郊那座不高的雀山。节日的热闹像退潮的海水,早就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山道上几片被踩碎的茱萸叶,还粘着昨夜的露水。石阶两旁的野菊开得正好,一簇簇黄得发亮,风一吹就簌簌地抖,像是谁在低声数着日子。我站在山脚抬头望,山顶的亭子小成一个墨点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慌——这山明明不高,却觉得比往年难爬。
重阳登高是旧俗,可这些年我把这个日子越过越薄。去年是在电话里听父亲说“今儿个上山了,腿脚还行”,前年是在加班时收到他拍来的一张模糊山景。今年,电话那头再不会有人接,于是我自己来了。背包里只装了一瓶水和一件薄外套,走得很轻,轻得不像来登高,倒像来赴一场迟到的约。
二、石阶上,踩到父亲的脚印
走到半山腰那块“望乡石”时,我停住了。石头还是老样子,青灰色,面上被磨得滑亮,像一只趴着的老龟。小时候父亲带我登这座山,总在这里歇脚。他从布兜里掏出搪瓷缸,喝一口自带的菊花茶,然后指着山下说:“看,咱家那片瓦顶,在第三道田埂后头。”我踮脚去看,满眼都是错落的屋顶和树冠,根本分不清哪一片是自家。可父亲每次都指得笃定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,仿佛整个山谷都是他守护的庭院。
如今我站在同一块石头上,学着他的样子朝山下望。城市长高了,田埂被柏油路吞掉大半,可那道山脊的轮廓还在,像父亲当年随手画下的一个括号,把故园括在里面。风从谷底涌上来,带着稻茬和湿泥的气息,我忽然闻到了那壶菊花酒的味道——父亲每年重阳前一夜都要酿的。他把晒干的野菊拌进糯米里,加一小块冰糖,封在青瓷坛中,搁在灶台边等它慢慢发酵。那坛子启封时,整个堂屋都是清苦的甜香,他说“酒里泡着整个秋天”。
三、野菊丛中,那壶没喝完的酒
再往上走,山道窄了,两边的野菊几乎要探到路中间来。我蹲下身掐了一朵,花瓣细长卷曲,像被风吹乱的发丝。父亲采菊从不掐花,只摘那些刚绽开一两分的花苞,他说“全开了的,香气散了一半,酿出来薄”。他的手指粗大,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可摘花时轻得像捏着蝴蝶的翅膀。有一年我学他的样子去摘,连花带梗扯下一大把,他笑着摇头,把梗一根根剔掉,只留花头放进竹篮,嘴里念叨:“做事要有耐心,花和人一样,急不得。”
那壶酒,他最后也没喝完。前年冬天我回家,在碗柜深处找到那个青瓷坛,坛口用红布扎着,解开时一股冷香扑鼻,酒液已经浑浊,浮着细碎的菊花瓣。我没舍得倒,重新封好放回原处。此刻坐在山顶亭子里,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可舌尖上好像泛起那年的酒味——微苦,回甘,咽下去时胸口暖了很久。我想,有些味道不是用舌头尝的,是用记忆酿的。
四、山风里的背影,比山更高
亭子里只有我一个游人。风从北面吹来,把远处城市的声响都削成了细碎的沙沙声。我靠着柱子闭眼,脑海里全是父亲登山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少停,背微微弓着,像一张拉满又松开的旧弓。我跟在后面,总嫌他走得慢,时不时要小跑几步才能追上。有一回他回头喊我:“别赶,山又不会跑。”那时我不懂这句话,只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慢找借口。如今才明白,他是在教我怎么跟时间相处——不赶路,不慌张,一步一步把脚下的石阶走踏实。
下山时我特意绕到一条野径,踩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。夕阳从树隙间漏下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的影子叠在那些枯枝上,恍惚间像是两个人的轮廓。走到山脚回望,雀山的轮廓已经沉进暮色里,只剩山顶亭子亮着一点灯,像谁在山巅点了一盏小橘灯。我忽然想,也许每个登高的人都是这样:节日只是由头,真正想攀上去的,是那座叫“从前”的山。而山那边,父亲大概正坐在望乡石上,喝着半壶菊花酒,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