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夜听风过竹林,声里有旧年与故人
霜降之夜,风过竹林,声响如旧年回音。作者独坐老屋,听竹风忆起儿时祖父扎风筝、邻家阿婆蒸柿,以及十六岁离家时竹叶落满行囊。风止月明,旧声已化入血脉,成为前行的暖意。
一、霜降夜,老屋的竹风又起
霜降这日,天黑得比往常早。母亲在灶间收完最后一篮晒干的萝卜条,拍了拍围裙,说夜里怕是要起风。我坐在老屋的天井里,抬头看那棵柿子树,叶子快落尽了,剩几颗红果挂在枝头,像谁忘了收的小灯笼。果然,入夜不久,风便来了。起初只是远远的,从后山那边漫过来,带着湿冷的土腥气;后来渐渐近了,穿过屋后那片竹林,沙沙沙,沙沙沙,像无数细小的脚步踩在干透的竹叶上。我放下手里的搪瓷杯,没开灯,就那么坐在竹椅里听。
这片竹林是祖父年轻时栽的。他说竹子长得快,三五年就能成林,遮风挡雨,还能劈了做晾衣竿。如今祖父走了七年,竹子倒是一年比一年密,风过时,声音也一年比一年厚。霜降夜的竹风不尖,不刺,反而带着一种被秋露洗过的钝感,一下一下蹭着人的耳朵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二、竹声里有祖父的风筝与阿婆的柿饼
听着听着,我忽然想起祖父扎风筝的手。那时也是霜降前后,他坐在竹林边的小板凳上,把竹篾削得薄而匀,弯成蝴蝶翅膀的弧度,再用细麻线绑牢。我蹲在边上递浆糊,风一吹,竹叶落了他一肩。他也不掸,只说:“霜降的风硬,放风筝正好,线拉得直。”后来那只蝴蝶风筝飞过屋脊,飞过竹梢,最后挂在半山腰的老槐树上,他说来年再扎一只。来年他又扎了一只,再后来,他就不扎了。风还在吹,竹篾的噼啪声没了,只剩竹叶沙沙地替我记着。
隔壁阿婆这时节总要蒸柿饼。她把削了皮的柿子摆在竹筛上,端到院里晒,嘴里念叨:“霜降吃丁柿,冬天不流鼻涕。”有一年风大,竹筛歪了,滚了两个柿子到我家门槛边。阿婆来捡,顺手塞给我一块柿饼,表皮结着白霜,咬一口甜得粘牙。如今阿婆搬去城里儿子家,老屋空着,院里的竹筛早不知哪去了。风从她家空院穿过,再穿过竹林,到我耳边时,竟像还带着那股子甜霜味。
三、十六岁离家那夜,竹叶落满行囊
我十六岁离开村子去县城读书,也是霜降后几天。母亲连夜给我缝了一床薄棉被,父亲把一只旧帆布包递过来,说路上别舍不得花钱买热饭。那晚风也这样吹,竹林沙沙响得厉害,我站在门口等隔壁的拖拉机,竹叶一片片旋下来,落在帆布包上。我伸手去拍,又落一层。后来干脆不拍了,就背着那层竹叶上了车。车开动时,我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竹林边,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,被竹竿切成一截一截的。那包上的竹叶在县城宿舍里枯成黄褐色,我没舍得扔,夹进字典里,一翻就是好几年。
四、风停月出,旧声化进血脉
今夜的风是忽然停的。像一个人说到动情处,猛地住了口,留一院子的安静。月亮从云后出来,照得竹叶上的霜粒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我起身添了件外套,听见母亲在屋里问:“还坐着呢?霜降夜凉,早点睡。”我说就睡,又站了一会儿。
风过竹林,年年霜降都来,声音其实没变,变的只是听风的人。祖父听的是收成,阿婆听的是日子,十六岁的我听的是远方。如今我坐在老屋里,把这些声音一一听回来,才知道它们从没散过,只是沉在竹叶底下,等一个霜降夜,等一阵风,再沙沙地响给你听。明日该去给祖父的坟上添把土了,顺便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。风还会吹,竹叶还会落,旧年的事,就这么一声一声,长进了人的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