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炖一锅羊肉补冬,热气里念父亲的旧砂锅
霜降时节,作者炖一锅羊肉补冬,在氤氲热气中想起父亲留下的旧砂锅。文章从选肉、生火写到慢炖,穿插父亲用砂锅煨汤的旧事,对比今昔厨具与心境的变迁,最终在汤香里体味补冬不只是暖身,更是对故人与旧时光的深情回望。
一、霜降了,该炖一锅羊肉了
霜降那天,菜场卖羊肉的老赵远远冲我招手:“后腿肉给你留着了,今早刚宰的。”我走过去,他掀开案板上的白布,肉还冒着凉气,筋膜间凝着细密的霜花。老赵说,霜降补冬,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,羊肉性温,这时候吃最养人。我点头,想起家里灶台深处那只黑黢黢的旧砂锅,父亲在时,每年霜降前后,它总要被请出来,煨一锅羊肉,从午后炖到黄昏。
拎着肉往回走,风已经带了刀刃的意思,刮在脸上生疼。路旁梧桐叶子卷了边,踩上去咔嚓一声,碎成几瓣。卖菜的大姐缩着脖子吆喝:“萝卜便宜了,炖羊肉正好!”我顺手挑了两根白萝卜,沉甸甸的,表皮还沾着湿泥。霜降后的萝卜经了寒,甜味才出得来,父亲从前总这么说,一边说一边把萝卜切成滚刀块,扔进砂锅里,和羊肉一块儿咕嘟。
二、那只砂锅,比我的年纪还大
砂锅是父亲年轻时从镇上供销社买的,深褐色,粗陶质地,锅沿缺了一小块瓷,是有一年我失手磕的。父亲没骂我,只拿砂纸把缺口磨平了,说:“锅跟人一样,有点疤才经用。”那锅确实经用,炖过羊肉、煨过老母鸡、熬过腊八粥,锅底一层深黑的釉光,是几十年火候养出来的。
父亲炖羊肉有他的一套。肉不焯水,说焯了鲜味就跑了,只拿冷水泡半个钟头,泡出血水,捞出来沥干。砂锅烧热,倒一点菜籽油,姜片、葱段、几粒花椒下去爆香,羊肉倒进去翻炒,炒到表面微微焦黄,淋一勺黄酒,“刺啦”一声,白汽腾起来,满屋子酒香。然后加开水,没过肉,大火烧开,转小火,盖上锅盖,就不管了。父亲说:“急不得,砂锅性子慢,你得顺着它。”
我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看火,看砂锅盖边沿噗噗地冒小泡,汤从锅缝里溢出来一点,滴在灶面上,滋滋响。父亲拿抹布擦掉,说:“这汤是精华,可惜了。”后来我长大些,学会了看火,父亲就让我守着,自己搬个小凳在院子里修自行车。隔一会儿喊一声:“火小点,别让汤干了!”我就拿火钳把柴往外抽一根,火苗矮下去,砂锅里的咕嘟声变得闷闷的,像人在被窝里打呼噜。
三、热气里,父亲还在灶台边
今天我用自己的不锈钢锅炖羊肉,火候好控制,但总觉得缺了什么。汤滚起来的时候,没有砂锅那种厚实的咕嘟声,也没有锅沿慢慢渗出的那圈白渍。我站在灶台前,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个霜降。他病了大半年,瘦得厉害,还非要下厨炖羊肉。我妈拦着,他说:“霜降不补,冬天难熬,孩子回来得吃口热乎的。”那天他坐在灶前的小竹椅上,火光照着他凹陷的脸颊,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,他拿勺撇沫子,手有点抖,汤汁溅到灶面上,他还是拿抹布擦了,擦得很慢。那锅羊肉炖得格外烂,筷子一夹就脱骨,他吃了几块,放下筷子说:“今年这锅汤,味道正。”
后来那只砂锅就收进了橱柜最里头。我妈说扔了吧,裂了。我没扔,拿报纸裹好,塞在碗柜底下。今天翻出来,锅沿的缺口还在,拿指甲刮了刮,有点扎手。我把它洗刷干净,照着父亲的法子,姜葱花椒爆香,羊肉翻炒,黄酒淋下去,开水加满。砂锅坐在灶上,火苗舔着锅底,汤慢慢滚起来,咕嘟,咕嘟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四、补冬补的,是那一口念想
汤炖到一半,萝卜块加进去,再撒一把枸杞。窗玻璃蒙了白雾,拿手指一抹,看见外头下起了细霜,薄薄一层,覆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,灰白灰白的。我忽然觉得,补冬这件事,补的不光是身子。羊肉暖胃,砂锅暖手,而那一屋子热气,暖的是心。父亲在时,霜降是家里的小节气,一锅汤从午后煨到天黑,中间添两回柴,开三回盖,他尝一回咸淡,我偷一块萝卜,我妈在旁边念叨:“少吃点,晚上还吃饭呢。”那些琐碎的、重复的、当时不觉得珍贵的事,等灶台前换了人,才知道每一件都是念想。
天黑透了,汤炖好了。我盛了一碗,肉烂汤浓,萝卜透明,撒一小撮香菜。端上桌,热气扑脸,眼镜蒙了雾。我摘下来擦,忽然想起父亲擦眼镜的样子——他总是一手端碗,一手拿衣角蹭镜片,蹭两下戴上,看一眼碗里,说:“嗯,火候到了。”我学他的样子,蹭了蹭镜片,戴上,低头喝汤。砂锅还坐在灶上,余火温着,锅里的汤咕嘟声渐渐小了,像一个人说着说着话,慢慢睡着了。
- 霜降补冬,羊肉选后腿或羊腩,带点肥的炖出来才香。
- 砂锅用前先拿淘米水泡一夜,不容易裂。
- 炖羊肉别急着放盐,出锅前半小时加,肉才不柴。
- 白萝卜霜降后最甜,切大块,炖久了不散。
父亲那只旧砂锅,我决定不收了。就搁在灶台上,隔三差五炖一回。锅底又添了新痂,汤渍渗进陶纹里,擦不干净。可每次揭开锅盖,热气扑上来的时候,我总觉得,灶台边还坐着个人,拿勺撇沫子,手有点抖,擦灶面擦得很慢。